张兴慧
心流慧估 创始人
原央媒驻美国、欧盟首席记者
车轮碾过石嘴山黄河公路大桥，轮胎摩擦柏油，绵长低沉的轰鸣贴在耳畔，同胸腔里的心跳叠作一处。视线不由自主被右侧冰冷的钢栏牵住，这薄薄一层钢铁，横亘在我与黄河之间，是触手可及的近，亦是无法逾越的远。
护栏外侧，黄河自西北群山间奔涌而来。浓稠浑黄的浪涛裹着千百年冲刷沉淀的黄土泥沙，翻卷着厚重浊浪浩荡东流，一河清波硬生生隔开两岸天地 —— 西岸宁夏石嘴山，东岸内蒙古乌海。大河离车窗不过数米，翻涌的碎浪层层叠叠撞向堤岸，浑浊水纹清晰铺展，仿佛伸手便能掬起一捧裹挟泥沙的河水，触到母亲河永不停歇、沉厚苍劲的脉搏。
我心底暗自期许，能寻一处临水观景台，暂避路上川流不息的喧嚣，静静伫立，好好凝望一次奔腾不息的黄河。可沿路只有绵延不绝的隔离护栏，往来车辆呼啸飞驰，不曾留半分驻足余地。我如同被无形桎梏困住的路人，隔着一层冷硬钢铁，只能匆匆一瞥，做黄河转瞬即逝的过客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漫上心头，比黄河翻卷的寒波更凉，比厚重桥身的钢梁更沉。这咫尺天涯的隔阂，像极了世人半生浮沉。我们总执着奔赴，期盼毫无保留地贴近热爱、贴近故人，总以为只要一路向前，便能寻到抵达心底的路。
可生活本就如跨河长桥：它生来为连接而生，托载两岸烟火生计，载着满载矿产的货车、往来集装箱，打通双城往来的前路；可它与生俱来带着隔绝，只催促人奔赴彼岸，从不肯留给人俯身亲近河水、慢下来感受风物的机会。
乌海与石嘴山隔河相守，相依共生。若无对岸，一城便失了相望的坐标；若无这条黄河，两座城市便失了独属于西北的苍茫轮廓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亦是同理：有些人相伴一程，共享同一片云天，吹过同一阵晚风，分明能清晰感知对方的喜怒哀乐，看似无比贴近；可彼此之间，永远横亘着一条难以横渡的长河，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。
我们每个人都身在自己的河道，被生活洪流裹挟着不停向前奔走。心底总盼一份全然的懂得，一个安稳的依靠，一处可以停靠心灵的渡口。萨特所言 “他人即地狱”，从不是指人心存恶意，而是道尽人与人之间永恒的疏离孤独：纵使彼此无限靠近，每个人都困于独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，生来便是一座孤岛。分隔双城的黄河，便是横在所有人之间，名为 “自我” 的界限。
一路行遍，终究没能寻到一处临水停靠的观景台。车子重新提速，滔滔大河、层层浊浪缓缓退向身后，心底郁结的怅惘反倒慢慢化开。我忽然有所顿悟：人生从不是非要抵达水边才算圆满，学会接纳人与人、人与世间风物之间与生俱来的边界，才是通透。
真正长久的亲近，从不是毫无缝隙的纠缠贴合。而是看清彼此之间无法消弭的距离后，依旧愿意遥遥相望、温柔守候。就像黄河两岸的两座城，永远无法相融归一，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，才让大河日夜奔涌不息，让两岸草木、市井烟火岁岁生生不息。
我们穷尽一生，都在寻觅一处能停下奔波、静心凝望的观景台。可或许不必执着于零距离相拥，在疾驰前行的人生途中，隔着一层护栏，向奔流万古的大河投去温柔绵长的一瞥，便是对岁月、对生命最深沉的敬意。
山河如此，人情亦然。
咫尺相望，又遥遥相隔。这便是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