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日葵:大地的日晷

2026-08-25 心流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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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稼地里,向日葵是不肯低头的那一株。


它不像稻麦低垂着头,也不像瓜果藏在叶下。它把花盘举过人的头顶,从清晨到黄昏,一寸一寸跟着太阳转:东升时脸朝东,西沉时脸朝西,夜里慢慢转回来,凌晨三点又稳稳地朝向东方,等下一轮日出。像个不肯合眼的守夜人,又像大地立起来的一根日晷针。


姥姥说,等花盘长满了籽,它就不转了。攒够了东西,就不跑了。


我第一次记住向日葵,是在姥姥家后院。


那年夏天,姥姥在院墙根下种了一排向日葵。苗子刚出来的时候和野草差不多,一天天长高,长到快一人高的时候,顶端鼓出一个青色的花苞。花开了之后,整面院墙都成了金黄色。姥姥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花盘慢慢转向太阳,嘴里念叨一句:“转了转了。”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
我问她为什么向日葵要跟着太阳转。姥姥说:“它心里有光,自然就往光那边去了。”说完自己又笑——“我瞎说的,谁知道它怎么想的。”


后来我才知道,姥姥没说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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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
向日葵的老家在北美。


考古学家在美国田纳西州发现了距今约四千三百年的向日葵遗存,那是美洲原住民最早驯化它的证据。更早的考古发现表明,早在公元前3000年,印第安人部落就开始使用野生向日葵。那时的向日葵花盘远没有今天这么大,籽粒也小得多,是印第安人用了几千年的时间,一代一代选育,才把它从荒野杂草变成了饱满的作物。


在印第安人的世界里,向日葵不只是食物。他们把葵花籽磨成粉做面包,把花盘当盘子用,把茎秆当柴烧。有人甚至把它当作太阳的化身,在仪式中佩戴向日葵的图案。一株花,在美洲大陆上活了上万年,陪着一群人度过了无数个日出日落。


十六世纪初,西班牙探险队把向日葵种子带回了欧洲。最初,它被种在马德里植物园里,欧洲人没见过这么大的花,觉得新鲜,当奇花异草养着看。后来,慢慢传遍欧洲,但始终不是粮食,只是一朵好看的花。


彼时,它还不叫向日葵。在欧洲人眼里,它叫“太阳花”——一朵追着太阳跑的外来观赏植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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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
向日葵传入中国,大约在明朝万历年间。


最早记下它的,是明代学者姚旅的《露书》:“万历丙午年(1606年),忽有向日葵自外域传至。其树直耸无枝,一如蜀锦开花,一树一朵或旁有一两小朵。其大如盘,朝暮向日,结子在花面,一如蜂窝。”这是中国文献里第一次出现“向日葵”三个字——之前的“葵”都是另一种蔬菜,和向日葵毫无关系。


明末学者赵崡在《植品》中也写道:“又有向日菊者,万历间西番僧携种入中国。干高七八尺至丈余,上作大花如盘,随日所向。”


刚来的时候,中国人给它起了很多名字:丈菊、西番菊、西番葵、迎阳花。叫“丈菊”是因为它茎长丈余;叫“西番”是因为它来自外域。明代农学家王象晋在《群芳谱》(1621年)里专门记了一笔:“丈菊一名西番菊,一名迎阳花,茎长丈余,干坚粗如竹……只生一花,大于盘盂,单瓣色黄。”描述的正是我们今天见到的向日葵。


清代园艺学家陈淏子在《花镜》(1688年)中,才第一次正式用了“向日葵”这个名字。从那以后,向日葵不再是“丈菊”,也不再是“西番菊”——它有了自己的中国名字。


清代谢堃在《花木小志》中写道:“向日葵处处有之,既可观赏,又可食用。”“此花园林、寺观、郊野、陂塘在在皆有。子亦可食……”到清朝中晚期,向日葵已经遍及中国的园林、寺庙、郊野和水塘边。它不再是一株外来的观赏花,而是中国人院子里、墙根下、田埂上随处可见的寻常草木。


那些在书里记下“丈菊”、“西番菊”、“迎阳花”的文人,没有一个写过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看花盘转。他们写的是花的样子,姥姥过的是花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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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
向日葵真正被全世界记住,是因为一个荷兰人。


1888年,穷困潦倒的梵高来到法国南部的阿尔勒。那里阳光炽烈,田野上开满了向日葵。梵高被那种铺天盖地的黄色迷住了,他画了一幅又一幅——《花瓶里的十二朵向日葵》、《花瓶里的十五朵向日葵》……一生画了十一幅。


梵高画向日葵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画花,画的是好看;梵高画向日葵,画的是燃烧。他用厚厚的颜料把花瓣堆叠起来,黄得刺眼,黄得发烫,每一片花瓣都像一簇火苗。那些花有的盛放,有的枯萎,有的花瓣已经掉了一半——但不管哪一种,都在拼命地向着光。


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里说,向日葵是“属于我的花”。他渴望光明,渴望温暖,渴望被看见,就像向日葵追着太阳一样。


可梵高一生都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光。他画完那些向日葵之后不久,在麦田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而那些向日葵留了下来,成为艺术史上最明亮的符号。


梵高在阿尔勒用颜料追光,画了十一幅燃烧的向日葵。地球另一边的中国乡村,一个老太太没有画布,没有颜料。她只有一碗粥,一面院墙,和一排每天陪她看日出日落的花盘。梵高用颜料追光,姥姥用日子追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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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
我童年记忆里,姥姥家后院那片向日葵,每年夏天都准时开花。


姥姥种向日葵从不算日子。清明前后翻翻土,把上年留的种子埋下去,浇两遍水,就不管了。向日葵自己往上蹿,一天一个样。叶子宽大粗糙,边缘带着细毛,摸上去沙沙的。茎秆粗壮挺拔,风吹过来微微晃一下,风停了又直回去。


姥姥只种单瓣的向日葵。村里有人种那种重瓣的,开起来蓬蓬的一大团,好看得很。姥姥看见了撇嘴:“好看有什么用?结不出籽。”她种向日葵只有一个标准——能不能结籽。能结籽的就是好花,不能结籽的就是“花架子”。“粮食就是粮食,”她说,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

花开的时候最热闹。一朵花就是一张圆盘,金黄的花瓣密密匝匝围成一圈,中间是深褐色的花心,密密麻麻排着上千朵小花。蜜蜂嗡嗡地围着转,从早到晚不歇气。整面院墙成了金黄色的瀑布,从墙头倾泻到墙根。


姥姥从来不摘花。她说:“花活着的时候不能伤它。落了是它自己愿意给的,不是我要摘。”她看花是用手背轻轻碰一下花瓣边缘——手心有茧,怕划伤了。她说花瓣薄得像纸,一用力就皱了。每年秋天花盘耷拉下来,她拿剪刀把花盘剪下来,挂屋檐下晒干,籽一粒一粒搓下来装进布袋。落下来的花瓣她也不扔,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。“晒干了冬天泡水喝,”她说,“清火的。”


姥姥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眼花盘。“早上朝东,晚上朝西,”她指着花盘跟我说,“你不用看太阳,看它就知道几点了。”她管向日葵叫“转日莲”——花盘跟着太阳转,像一朵会走路的莲花。


有一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雨,天阴沉沉的,太阳好几天没露脸。我跑去看那些向日葵,发现所有的花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东边。姥姥说:“它们在等太阳呢。等不到,就朝着太阳该出来的地方站着。”那一排花盘齐刷刷地朝着东方,一动不动,像一群站岗的士兵。


有些花盘已经沉甸甸地垂了下来,籽粒灌满了浆,不再跟着太阳转了。姥姥摸了摸其中一个,说:“这个熟了。熟了就不转了。”她停了一下又说:“花老了不转,人老了也不转。籽满了,头就低下来了。”


后来我长大了,去城里上学、工作,回姥姥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有一年秋天回去,院墙根下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种。姥姥坐在门槛上,头发白了大半。我问她还种不种向日葵。她说:“种不动了。腰不行了,弯不下去。”


她停了一下又说:“花开得再好,也得有人种。”


我没接话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墙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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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

向日葵的“向日”,其实只发生在花盘成熟之前。


植物学家发现,向日葵幼嫩的花盘会跟着太阳转——白天从东到西,夜里慢慢转回来。等花盘成熟了,重量大了,茎秆老了,它就停下来了,永远朝着东方。不再追着太阳跑,但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

像一个人,年轻时追着光跑,跑了一辈子,跑不动了,就停在某个地方,面朝光来的方向。


向日葵的向光性,说到底是一种本能。茎秆里的生长素在背光侧积累,刺激背光侧的细胞长得更快,花盘就慢慢弯向有光的那一边。没有意识,没有选择,天生如此。


可人不一样。人可以选择追光,也可以选择不追。姥姥选择了一辈子追着那点光——种地、养家、拉扯孩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她不知道什么生长素,不知道什么向光性,她只知道:太阳出来了就得干活,太阳落山了就得歇着。她的“向日”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

姥姥去世两年后的夏天,我回了趟老家。院墙还在,墙根下荒草过膝。我在墙角找到几颗干瘪的葵花籽——大概是哪年落下来的,没人捡,就那么躺在地上。


我把它们埋进土里,浇了水。


后来听说,那面墙根下又长出了向日葵。邻居拍了照片发给我——七八株,歪歪扭扭的,花盘不大,但金黄得晃眼。照片里它们齐刷刷地朝着东边,像在等什么人。


姥姥不在了。那面墙根下的向日葵,每年夏天还按时开花。


梵高、印第安人、明代文人——这些和向日葵有关的事,姥姥一件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:春天把种子埋下去,夏天就能看见花盘跟着太阳转。


“它心里有光,自然就往光那边去了。”


那时候我小,以为她在说花。现在才明白,她说的是自己。花朝太阳转,人朝着日子转。日子就是她的光,一天一天地转,转了一辈子。


只是坐在门槛上指着花盘跟我说“转了”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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