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瓜:步步生根

2026-08-26 心流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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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藤爬过的地方,节节生根。


它不像豆角要搭架,不像黄瓜要引蔓,它只管往地上一铺,藤蔓爱往哪儿爬就往哪儿爬。宽大的叶子密密匝匝盖住泥土,开出的黄花藏在叶底,不声不响。等花谢了,蒂上鼓出一个小小的青疙瘩,一天一天慢慢胀大,圆滚滚地蹲在地上,像一只不肯挪窝的胖猫。


别人家的庄稼都急——急着抽穗、急着开花、急着结果。南瓜不急。它的藤蔓一天能蹿出好几尺,却从来不慌不忙,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,根扎住了再往前走。节节生根,步步为营。姥姥说,南瓜是个慢性子,但你拦不住它。


我第一次记住南瓜,是在三叔家的自留地。


三叔是个闷葫芦,不怎么跟人说话,一年到头蹲在地里。村里人说,他种庄稼有“手气”,同样一块地,他种出来的就比别人好。他种南瓜不用种子发芽的育苗盘,直接把干透的南瓜籽埋进土里,浇一瓢水,等。别人急了,天天刨开看;他不看。过些天苗出来了,他才蹲下去拨开叶子,摸摸土干不干,然后站起来就走了。


三叔说,瓜不着急,你急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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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
南瓜的老家在中南美洲。


考古学家在墨西哥奥坎波洞穴里发现了距今约一万年的南瓜种子,那是人类最早驯化南瓜的证据。那时的南瓜只有拳头大,皮厚肉薄,籽多味苦,是印第安人用了几千年的选育,才让它变得硕大饱满、甘甜可食。


在玛雅和阿兹特克文明里,南瓜、玉米、豆角是“三姐妹”——种在一起,玉米当架子,豆角爬玉米,南瓜铺地盖住杂草。三种作物互相帮衬,撑起了一个文明的饭碗。


十六世纪,西班牙人来了。南瓜和玉米、土豆、辣椒一起被装进船舱,离开了老家。它漂洋过海的命运和那些同乡一样——在欧洲成了庭院观赏植物,在非洲和亚洲却扎下了根。


南瓜不挑地,沙土、黏土、坡地、墙角,只要有一小片土,藤蔓就能铺开。它耐旱,一两个月不下雨也死不了;耐贫瘠,地越瘦它越使劲往下扎根。


如今,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南瓜生产国。北方人叫它倭瓜,南方人叫它番瓜、金瓜。这些名字加在一起,就是它走过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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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
南瓜传入中国,大约在明朝中后期。


最先登陆的地方是东南沿海——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。葡萄牙商人经澳门把种子带进来,沿海渔民出海时从东南亚捎回来。那正是玉米、土豆、辣椒、花生扎堆涌入中国的年代——这五位来自美洲的“同乡”,像约好了一样,在十六世纪前后陆续登岸。


最早记下它的,是明代医学家兰茂的《滇南本草》(成书于1436年,但原书散佚,现存版本为后人重编)。书里记载南瓜“味甘,性温,能补中益气”。稍晚一些,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(1578年)中也收了它:“南瓜种出南番,转入闽浙。七月生黄花,结瓜正圆。”那时它还不叫南瓜,叫“番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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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清初,南瓜从沿海向内陆扩散。清代《古今图书集成》记载:“南瓜处处有之,荒年可代粮。”它耐放,秋收之后能存到次年春天,不坏不烂。在那些青黄不接的月份里,一颗大南瓜就是一家人半个月的口粮。


清人叶梦珠在《阅世编》里写得直白:“南瓜最易生长,农家墙下屋角皆种之。大者数十斤,蒸食甘美,可代米饭。”一株南瓜藤能结好几个瓜,大的二三十斤,够一户人家吃上好些天。它不声不响地蔓延,却帮无数人家度过了最难熬的年头。


那些在书里记下“番瓜”“倭瓜”“金瓜”的文人,没有一个写过一个蹲在地里摸南瓜皮的老农。他们写的是瓜的名字,三叔过的是瓜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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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
南瓜进过画,也进过诗。


齐白石画过不少南瓜。他有一幅《南瓜图》,题跋只有四个字:“瓜瓞绵绵”——语出《诗经》,寓意子孙繁衍、绵延不绝。画里的南瓜胖墩墩地躺在地上,藤蔓曲折舒展,叶子用大笔泼墨,瓜用赭石加黄,圆滚滚的一团,憨厚得像他自家菜园里刚摘的。


齐白石是湖南人,小时候家贫,南瓜是家常饭。他在自述里写过,乡下吃南瓜要“刮皮去瓤,切块煮汤,放盐少许,便是一餐”。后来成名了,住在北京,院子里还种南瓜。他画了一幅又一幅南瓜,画的不是雅致,是年轻时的那一碗汤。


他画南瓜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画瓜果讲究工整、干净;齐白石画南瓜,瓜皮上留着斑斑点点的“疤”——那是日晒雨淋留下的,是长在地里才有的。他的南瓜像刚从地里摘回来的,带着泥,带着土气,带着日子。


齐白石说自己是“湘上老农”,种过田,放过牛,吃过南瓜饭。


三叔没有画布,没有印章。他只有一片地,一把锄头,和每年秋天从地里抱回来的南瓜。齐白石把南瓜画进画里,三叔把南瓜煮进锅里。两个人都没辜负那粒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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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
我小时候最爱跟三叔去地里看南瓜。


三叔种南瓜从不育苗。他把上年留的南瓜籽晒干,装进一个布口袋,挂在屋檐下。清明过后,抓一把揣在兜里,扛着锄头出门,在地里每隔几步刨一个小坑,每个坑丢两三粒籽,覆土,用手掌轻轻拍实。没有大棚,没有地膜,就是土和水。


三叔说:“苗长出来自己会认路。”


南瓜苗破土之后,一天一个样。两片子叶展开,接着长出真叶,藤蔓开始往外爬。三叔每隔几天去一趟,拨开叶子看看,把爬错方向的藤蔓轻轻拨回来。他说南瓜藤有脾气——“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,你不管它,它能爬进别人家地里。”可他也不太管,大多数时候,南瓜自己找路,爬过石头,翻过土坎,绕过树根,最后停在一个它觉得合适的地方,开花结果。


我问三叔,为什么南瓜的藤蔓到处爬。他说:“它心里有数,爬到哪里合适,自己知道。”


三叔有个习惯——他从来不用刀切南瓜来判断生熟。他蹲下去,伸出拇指,用指甲在瓜皮上轻轻掐一下。掐出印子就是还嫩,掐不动了才是真熟了。他说:“刀砍开了就坏了。指甲掐一下,瓜不疼,人心里有数。”我试过一次,手指头掐红了也没掐动。三叔在旁边看着,咧嘴笑了一下。


夏天的时候,南瓜藤铺满了一整片地。大叶子下面藏着黄灿灿的花,雌花开在藤蔓的节上,花蒂上鼓着小青疙瘩;雄花开在长藤的顶端,开完就谢。蜜蜂来来往往,三叔蹲在地头看着,不说话。


有一年天旱,两个多月没下雨。别人家的庄稼蔫了、黄了,三叔的南瓜地还是绿油油的一片。南瓜藤贴着地皮爬,吸着地气,叶子虽然耷拉了一点,但藤蔓还在往远处伸。秋天收瓜的时候,三叔从那片旱地里抱出了十几个大南瓜,每个都二三十斤。


可那一年收瓜的时候,三叔搬完最后一个,扶着腰在地头坐了很久。他说:“瓜不累,人累。”


秋收过后,三叔把老南瓜抱进厨房,刀落下去“咔”一声。剖开,里面是空的——瓤和籽占了小半个瓜,剩下的地方是个空腔。他伸手进去把瓤掏出来,籽一粒一粒挑出来,摊在窗台上晾着。那些籽晒干了炒熟,是我小时候最馋的零食。南瓜肉切块煮汤,放几颗红枣,清甜软糯。老南瓜皮硬得像木头,可切开了里面是金黄色的,绵密厚实。


我问他是怎么种的。他说:“没怎么种。南瓜不靠人,靠地。”


他从不夸自己的南瓜。别人来夸,他咧嘴笑一下,不说话。只有一次,隔壁地里的老李说。今年南瓜收成不好。三叔蹲在自己地里,摸着一个刚摘下来的南瓜,说了一句:“瓜不着急,它自己会找路。”


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是南瓜,也是他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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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

后来我长大了,去城里上学、工作,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

有一年秋天回去,三叔家的自留地还在,但没种南瓜了。他坐在院子里,面前放着一颗老南瓜,正拿刀刮皮。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他看见我,咧嘴笑了一下。


我问他为什么不种南瓜了。他说:“种不动了。蹲不下去。”停了一下又说,“南瓜不等人。你种不动了,它就不长了。”


那颗南瓜刮完皮,切块,下锅,煮了一锅汤。还是小时候的味道——清甜,绵软,什么调料都没放,只有南瓜自己的味道。三叔舀了一碗,慢慢喝,没说话。


后来,他去世了。自留地,也荒了。


三叔没出过远门,没上过几天学,不知道什么《滇南本草》,也不知道齐白石是谁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春天把南瓜籽埋进土里,秋天就能抱回来一颗沉甸甸的瓜。


南瓜藤爬过的地方,节节生根。根扎住了,藤继续往前。不急不躁,一步一步。


三叔不在了。那片地里没人种南瓜了。可每年秋天,我还是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瓜不着急,它自己会找路。”
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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