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荷马这人,是古希腊最牛的行吟盲诗人,也叫“歌手”,大约生活在公元前9到前8世纪。他最出名的身份,就是《伊利亚特》和《奥德赛》的作者。这两部作品合称《荷马史诗》,是公认的西方文学的开山之作。
但说实话,荷马的生平几乎没有可靠记载。老辈人的说法是,他是个盲人,到处游唱为生。光出生地就有七八种讲法,比较主流的是小亚细亚的希俄斯岛或斯弥尔纳(今土耳其伊兹密尔一带),但没一个被实锤。
既然人搞不清楚,那咱们就聊聊他留下的这两部“神作”——《伊利亚特》和《奥德赛》。如果你以为《伊利亚特》是讲特洛伊战争怎么打的,那就想岔了。
全诗一万五千多行,打的场面当然不少,但主线就一件事:阿喀琉斯生气了。而且,荷马压根儿没从开战讲起,一上来就是第十年,从阿喀琉斯发火那天切入。
气啥?希腊联军的老大阿伽门农抢了他的女俘。他觉得没面子,不打了,躲帐篷里看战友挨揍。后来,他最要好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穿上他的盔甲替他去打。结果,被特洛伊的赫克托尔杀了。
阿喀琉斯这才炸了,不仅冲出去杀了赫克托尔,而且还拖着尸体跑了好几圈。按说,故事到这儿该痛快了吧?但荷马没停。
他接着写赫克托尔的老父亲普里阿摩斯,半夜偷偷跑到阿喀琉斯的营帐里,跪下来亲那双杀了他儿子的手,求他把尸体还回来。阿喀琉斯哭了,答应了。全诗在赫克托尔的葬礼上结束。
你说怪不怪?一部写英雄的诗,最扎心的场面是一个老头跪在杀子仇人跟前。荷马写愤怒,但愤怒底下埋着的是——人都得死。
阿喀琉斯的母亲是女神,早跟他讲明白了:你要么默默无闻地活到老,要么年纪轻轻死掉,但能赢得不朽的荣耀。他选了后者。这就是《伊利亚特》,拿命换名声,你换不换?
《奥德赛》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奥德修斯打完仗想回家,结果在海上漂了十年。
荷马讲故事鬼得很,他不按顺序来,直接从第十年切入,然后让奥德修斯自己把前九年的奇遇娓娓道来:
去过一个吃了忘忧果就不想家的地方;被独眼巨人关洞里差点吃掉;碰上个魔女把手下全变成了猪。最出名的是过塞壬女妖那片海,女妖唱歌好听得要命,听过的人全驾船撞了礁石。奥德修斯想听又不想死,就让水手把他绑在桅杆上,耳朵全塞上蜡。他过足了瘾,船也没沉。
奥德修斯还在半路上的时候,下了一趟阴间,碰见了阿喀琉斯的鬼魂。阿喀琉斯说了句特别戳人的话:“我宁愿在人间当个穷光蛋给人家种地,也不愿在阴间当所有死人的王。”听听,那个为了荣耀去死的阿喀琉斯,死了以后后悔了。
奥德修斯的家里也在闹腾。一百多个无赖耗在他家不走,逼他老婆改嫁。他老婆佩涅洛佩特别聪明,说等我织完这块布就嫁。她白天织,晚上拆,硬拖了三年。奥德修斯的儿子也出门找爹,从小孩长成了大人。最后奥德修斯扮成乞丐摸回家,弯弓射穿了十二把斧头,把无赖全宰了,跟老婆团圆。
这两部诗完全不一样。《伊利亚特》写的是死,《奥德赛》写的是活。奥德修斯啥都想要,贪生、怕死、想老婆、想回家,靠骗靠忍靠脑子,最后真回去了。《奥德赛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:活着到家,比啥都强。
人讲完了,再说说神。这两部诗里神满世界跑,而且荷马笔下的神跟人一样小心眼、爱吵架、会偏心。阿喀琉斯跟赫克托尔拼命,宙斯在天上拿个天平称他俩谁命重。奥德修斯海上漂,波塞冬恨他,雅典娜护他。
但神再折腾,最后拍板的还是人自己。阿喀琉斯可以选择回去打仗或接着赌气,奥德修斯可以选择在女神岛上长生不老或回家当个会死的凡人——他们都选了更需要勇气的那条路。神可以推一把,但扛事的全是人。
这两部诗还有个挺逗的地方,重复特别多。阿喀琉斯一定是“捷足的”,奥德修斯一定是“智谋的”,天亮一定是“玫瑰色的”。以前觉着是词穷,后来学者去前南斯拉夫录那些还在唱史诗的歌手,才发现这是口传的老规矩——那时候文字刚恢复,用得极少,主要还是靠脑子记,所以得攒一堆现成的词儿当积木,唱到哪儿往里头塞。那些重复不是毛病,是那个年代的笔记本。
史诗里当然也有“穿帮”的地方。比如墨涅拉俄斯在第5卷杀了一个人,到第13卷这人又活了。难怪罗马诗人贺拉斯会吐槽“连荷马也打瞌睡”。但你换个角度想,唱了几百年的东西,每个人唱的时候添点改点,细节对不上太正常了。这些漏洞反而是老东西的标记。
那荷马到底存不存在?这是西方学术史上最古老的争论之一,叫“荷马问题”,从古希腊一直吵到今天。一派叫“统一派”,觉得荷马确有其人,是个天才诗人,两部史诗基本是他一个人搞定的。
另一派叫“分析派”,觉得史诗是几代人、无数民间歌手慢慢积累拼凑出来的,根本不存在一个“作者”,就像一条河,是无数小溪汇成的。
到了20世纪,有个叫帕里的学者专门跑到前南斯拉夫去,录那些还在街头唱史诗的民间歌手,发现这种规模的作品完全可以在口传传统中自然产生,根本不需要一个“作者”。这一派后来叫“口传理论派”,现在影响最大。
目前,学界比较主流的看法是:荷马史诗是数代口传传统的结晶。大约在公元前8世纪前后被整理定型,可能由一位或少数几位杰出的诗人完成了最终的创作整合。也就是说,荷马可能确有其人,也可能不存在。但这两部诗是真的,而且是真的好。
特洛伊到底存不存在,也曾是个大争议。19世纪中期,主流学界普遍认为特洛伊纯属虚构,荷马写的不过是个美丽的传说。
但一个叫谢里曼的德国商人,凭着对荷马史诗的狂热信仰,真的跑到土耳其希萨利克去挖。结果,挖出了一座举世瞩目的古城遗址。
此后四代考古学家接力发掘了150多年,发现了青铜箭头、被烧毁的建筑和骨架等战争痕迹,主流观点已倾向于认为特洛伊战争确有其历史背景。一个商人的执念,硬是把神话拉回了历史。
荷马在西方文化中的地位极高。柏拉图说荷马“教育了整个希腊”,但丁在《神曲》中尊他为“诗人之王”。他与但丁、莎士比亚、歌德并称“世界四大诗人”。其作品在人物塑造、叙事结构、语言风格等方面深刻影响了后世欧洲文学,同时也具有极高的历史、考古和民俗学价值。
快三千年了,还在读这两部诗。读啥?不是读特洛伊怎么打、海上怎么漂,是读人那点事儿——荣誉、愤怒、想家、舍不得死、放不下的人。阿喀琉斯在帐篷里哭的时候,奥德修斯在海上看不着岸的时候,跟你我没什么两样。
译本挺多,罗念生、王焕生、陈中梅的韵文体比较经典,想看故事的话也可以找傅东华的散文体译本。随便翻一页,第一句是“女神啊,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致命的愤怒……”
——读进去,你就知道那时候的人,心里装的跟咱们现在一样沉重。
(全文完)